28  投资里的双金属摆轮:重读 2012 年桥水全天候白皮书

18 世纪初的大西洋上,航海家们面对着同一个致命难题:经度。在茫茫大洋中算不准经度,便意味着触礁与迷航。当时皇家学会顶尖的天文学家笃信,出路唯有仰望星空:造更精密的望远镜、算更详尽的星历,靠观测天体推算时间。

这套逻辑有一个死穴:一旦海面阴云密布、暴风雨连绵数日,看不见星星的水手依然只能听天由命。

木匠出身的钟表匠约翰·哈里森(John Harrison)走了一条完全相反的工程路线。他放弃对天气与星象的依赖,将精力放在制造一台在任何颠簸中都绝不走慢的机械钟上。航海最凶险的敌人是温差与摇晃,热胀冷缩会改变摆轮游丝的张力。哈里森用膨胀系数相反的黄铜与精钢铆接成双金属摆轮,温度升高时两种金属向相反方向弯曲,恰好抵消彼此的形变。

这台被称为 H4 的航海钟,在数月的跨洋风浪中,不论酷暑还是冰寒,始终保持着精准的滴答声。它不预测天气,却在所有天气里都能自持平衡。

两百年后,在金融市场的大洋深处,雷·达利欧(Ray Dalio)也被同一个问题折磨了数十年:到底什么样的投资组合,可以在任何经济环境下都安稳航行?

1971 年 8 月 15 日周日夜晚,美国总统尼克松宣布暂时中止美元兑换黄金,维系了 27 年的布雷顿森林体系轰然倒塌。

刚大学毕业的达利欧当时在纽交所当办事员。看着电视,他心想:纸币全靠黄金背书,承诺落空,明天股市必定崩盘。周一清晨,他紧张地走进交易大厅,准备见证大恐慌。

开盘后的景象让他目瞪口呆。道琼斯指数暴涨近 4%,黄金一路狂飙。市场非但没有崩盘,反而迎来了一场被称为“尼克松反弹”的大牛市。

这场始料未及的暴涨彻底颠覆了达利欧对市场的认知。他后来反思,自己最大的教训是绝不能迷信个人经验——一个人的经历对于金融历史太短浅了。主权货币贬值在历史上发生过数十次,内在逻辑惊人一致:债务不堪重负时,政府必然开动印钞机,超发的货币流入市场,推升名义资产价格。

从那一天起,达利欧开始把精力投入到理解他所谓的“经济机器”中,试图找到跨越时空的普适规律。

2012 年 1 月,桥水基金(Bridgewater Associates)发布了一篇回顾自身 25 年思想演进的白皮书,“The All Weather Story: How Bridgewater Associates created the All Weather investment strategy, the foundation of the ‘risk parity’ movement”(全天候的故事:桥水基金如何创立全天候投资策略,以及风险平价运动的基石)1。

重读这篇文献,你会发现全天候策略诞生于真实商业世界的挫败与拆解,是由常识一步步拼出来的框架。

28.1 麦乐鸡块里的拆解术

1975 年,达利欧在曼哈顿一间公寓里创立了桥水。早期的桥水并不直接管钱,主要为企业提供大宗商品、外汇与信用的风险咨询。

1983 年前后,麦当劳计划推出核心单品麦乐鸡块(Chicken McNuggets)。但麦当劳担忧鸡肉价格剧烈波动,想对冲风险,市场上却没有鸡肉期货。肉鸡供应商同样不敢签长期固定价格合同,生怕饲料涨价亏损。

达利欧给供应商出了一套拆解方案:在工业化养殖中,刚孵化的小鸡成本极低,决定肉鸡成本波动的无非是两种大宗饲料——玉米与豆粕。

玉米和豆粕在期货交易所都有成熟合约。达利欧帮供应商按比例买入玉米与豆粕期货,合成了一份人工的饲料期货。锁定成本后,供应商终于敢给麦当劳报出长期固定供货价,麦乐鸡块如期推向全美。

这笔业务给桥水留下了一套思维习惯:任何复杂的收益与成本,都可以拆解为驱动它的基础构件。名义债券可以拆解为实际收益率与通胀预期;企业信用债可以拆解为无风险利率加上信用利差。把资产拆成纯粹的零件,构建组合时就能看清受力方向。

1987 年,世界银行养老金给桥水委托了一笔 500 万美元的债券账户,桥水正式涉足资管。桥水把负债对冲框架搬到资管领域,提炼出了全市场通用的三元公式:

\[ \text{收益} = \text{现金} + \text{Beta} + \text{Alpha} \]

在这个公式里,三个部分属性截然不同:现金由央行掌控;Beta 是大类资产的市场风险溢价,种类少且成本低廉,长期系统性跑赢现金是资本主义机制下的确定性;Alpha 是战术择时与选股,策略无限且费用昂贵,在全市场口径下是零和博弈。

多数投资者的困境在于将三者混为一谈。大家把精力耗在挑选昂贵经理、押注明天涨跌上,却忽视了最要紧的底盘:搭一套可靠的静态 Beta 配置。

28.2 给债券加一副对称的杠杆

1990 年前后,大型消费品巨头的养老金首席投资官罗素·奥尔森(Rusty Olson)找到达利欧交流。

奥尔森发现传统 60/40 股债组合存在严重缺陷。名义资金上 60% 在股票、40% 在债券,但股票波动率远高于债券,整个组合 90% 以上的风险敞口全集中在股票上。这等于把命运单向押在“经济增长超预期”上。一旦遭遇类似 1930 年代的大萧条,股票腰斩,40% 的普通债券根本提供不了足够的保护。

奥尔森想配置长久期零息美债对冲通缩,但国债收益偏低,要产生足够对冲效果就必须占用大量现金,拉低整体复合收益。

达利欧和鲍勃·普林斯(Bob Prince)推演后给奥尔森写了一份备忘录,奠定了全天候策略的两个核心基石:

第一个基石是环境偏好(Environmental bias)。所有资产都有天生适应的宏观环境:股票在经济扩张期表现最好;名义国债在通缩衰退期表现最好;现金在流动性紧缩时最吃香;商品在通胀失控时最抗跌。

第二个基石是风险平权与收益转换。备忘录写道:“低风险、低收益的资产,可以通过结构设计转化为高风险、高收益的资产。”

从单位风险补偿(夏普比率)看,股票和高质量债券差别不大。债券长期收益跑输股票,只因为自身波动风险低。如果通过国债期货或长久期零息债券给债券加上杠杆,把风险敞口放大到与股票相当的水平,债券就能在提供同等预期回报的同时,在衰退期爆发出与股票下跌对称的上涨幅度。

是的,分散化并不意味着必须牺牲收益。当你通过杠杆把资产的风险配平后,债券不再是拖累收益的附庸,成了与股票平起平坐的自平衡部件。

28.3 餐巾纸上的四宫格

认识到资产的环境偏好与风险平权后,桥水团队开始寻找宏观坐标系。

普林斯在早期 Excel 上用历史数据测算,发现只要把资产对通胀的敏感度调配平衡,组合抗风险表现就极好。达利欧看后说:“这确实讲得通,但绝不能仅仅停留在历史数据里。除了通胀意外,组合在逻辑上还必须对经济增长意外保持平衡。”

桥水指出,决定资产价格波动的根本因素只有两个:经济增长与通货膨胀。

更要紧的是:资产的即期价格早已包含了全市场的一致预期(Priced-in conditions)。真正驱动资产暴涨暴跌的,不是经济绝对数据的好坏,而是实际数据与市场预期之间的意外偏差(Surprise)。

基于这个逻辑,达利欧在一张纸上画出了经典的四宫格模型(图 28.1):

图 28.1: 全天候四宫格:按增长与通胀的意外偏差划分四个象限,各分配 25% 风险预算(数据来源:Bridgewater Associates, 2012)

四宫格确立了一个朴素规则:在每个宏观象限中,分配等额的 25% 风险预算。

由于大类资产长期具有超越现金的正向风险溢价,四个象限的资产不会互相抵消为零。它们在微观上相互抵消的是各个方向的宏观意外,沉淀下来的则是纯粹的大类资产风险溢价。

28.4 最后一块缺失的拼图

在四宫格构建初期,桥水发现了一个隐蔽的缺口:高通胀意外。

当通胀严重超出预期时(如 1970 年代石油危机),股票和名义国债会遭遇双杀。当时组合里唯一能对抗高通胀的是商品,但商品不产生内生现金流且波动剧烈,配置比例受限。

1990 年代初,一家美国慈善基金会找到桥水。按法律该基金会每年必须固定支出总资产的 5%,为了永续存续,基金会提出硬性指标:扣除通胀后稳定实现每年 5% 的实际回报(Real Return)。

对这家基金会而言,现金无法抵御通胀,算不上无风险资产。真正能匹配其负债的,必须是本息直接挂钩通胀的证券——通胀挂钩债券(Inflation-linked Bonds)。

当时美国尚未发行此类债券,但英、澳、加等国已有成熟市场。桥水买入海外通胀挂钩债券,运用外汇远期对冲汇率风险,成功为基金会搭建了实际收益资产池。

这次实战让桥水意识到,通胀挂钩债券是传统组合的关键解药。它不仅能提供稳定的实际收益,还能在通胀超预期时提供强劲正收益,填补了名义债券与股票在滞胀环境下的空白。

1997 年美国财政部正式决定发行抗通胀债券(TIPS)时,官员专门前往西港向桥水取经。桥水提出的建议,直接奠定了如今 TIPS 的基本设计。全天候策略的最后一块拼图彻底归位。

28.5 造一架不用预测风向的航海钟

1996 年,达利欧决定为家族设立信托基金。他希望这笔资产在自己百年之后,即便没人懂得择时和宏观预测,依然能跨越数十年周期安稳复合增长。

达利欧、普林斯与格雷格·詹森(Greg Jensen)将过去在对冲麦乐鸡块、重构养老金债券、设计通胀债券中积累的原则,完整组装成了一个真实的投资组合。达利欧形容,组装这个组合“就像在制造一架从未试飞过的飞机”。

起初,桥水只是用达利欧家族资金低调运转这个策略。在 1990 年代末科技泡沫狂热期,达利欧向外界宣讲宏观平衡时,几乎无人喝彩。

2000 年互联网泡沫破裂与 2008 年金融海啸改变了一切。在两次暴跌中,单押股票的策略与传统 60/40 组合遭遇重创,全天候策略展现出惊人的自愈抗跌能力。咨询公司随后提炼出“风险平价(Risk Parity)”这个术语,自此掀起了全球机构的资产配置革命。

很多投资者曾对全天候策略中的“杠杆”心存芥蒂,觉得没有杠杆才安全。但桥水用三十年的实践证明了一个道理:一个适度使用杠杆、资产高度分散且风险平衡的投资组合,其内在风险远低于一个毫无杠杆却单押单一资产的组合。

杠杆只是一种调节资产风险权重的工程工具。如果一类资产因为风险低而在组合中无法对冲,适度放大它的风险权重,能让它在风暴来临时顶住另一侧的下坠。

重读桥水 2012 年这篇白皮书,最让人触动的并不是复杂的金融工程,而是字里行间对未知的敬畏。

投资中,过度自信常让人试图去预测每一个拐点、过度优化每一项参数。全天候策略从诞生那天起,就坦然承认自己无法看清明天的天气。它不试图在雷暴来临前逃顶,也不试图在晴空万里时猛踩油门。

它就像约翰·哈里森造出的那台 H4 航海钟。在颠簸与温差面前,它用两片相反特性的金属在内部相互咬合,把外界的风浪消解在精密的对称之中。对多数希望穿越周期的投资者而言,与其把筹码押在一个永远报不准的天气预报员身上,不如亲手为自己组装一台在任何天气里都能平稳运行的自平衡钟。


  1. Bridgewater Associates, The All Weather Story: How Bridgewater Associates Created the All Weather Investment Strategy, the Foundation of the ’Risk Parity’ Movement, 专题报告 (Bridgewater Associates, LP, 2012), https://www.bridgewater.com/_document/the-all-weather-story?id=00000171-8623-d7de-affd-feaf4ee20000.↩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