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8 一场“宫斗”催生指数投资革命:指数基金之父的另一面
坦白说,我一直以为自己很懂约翰·博格。
从2003年在香港读硕士时第一次接触他的著作算起,我成为其思想的拥趸已有二十余年。 在我眼中,他就是指数投资的化身,是那个用“低成本”和“跟随市场”的朴素真理,为普通投资者劈开一条通往财富自由之路的先知。
然而,机缘巧合,当我最近为中信出版集团的新书《长赢》1写下封底推荐语时,这段经历却彻底颠覆了我对这位“指数基金之父”和他一手缔造的先锋领航帝国的认知。
关于这本书,想听播客版的可以去小宇宙、苹果播客搜索“精分派”收听,想看文字的,直接往下拉:
这本书最大的价值,正如我在推荐词中所写:它呈现了一个约翰·博格之外的先锋领航,那个同样管理着庞大主动基金,并将其做到极致的先锋领航。 它提醒我们,先锋领航真正的信仰或许并非狭义的“指数投资”,而是更底层的两大基石——
“极致的低费率”与“以持有人为本的信托责任”。
这个发现,不仅重新解释了先锋领航的成功史,或许也为当下A股市场愈演愈烈的“主被动之争”,提供了一个全新的思考框架。
18.1 一个关于“复仇”与“破局”的故事
在许多指数投资者(包括我)的“想象”中,约翰·博格应该是一位从撰写毕业论文开始,就坚信指数基金必将战胜主动基金的“传教士”。 但《长赢》和去年的另一本《万亿指数》2都告诉我们,真实的历史远非如此非黑即白。 博格年轻时,甚至写过为主动基金辩护的著名文章。
J.P·摩根有句名言:“每个重大商业决策背后,几乎总是有两个原因:一个合理的和一个真实的。” 这句话,完美地解释了博格与指数基金的结缘。
故事的“真实原因”,更像一出“王子复仇记”。博格曾被他效力的威灵顿资产管理公司的老板视为接班人,却因一次失败的并购,被他亲手请来的几位资管好手联手“踢出局”。 这段经历,与乔布斯被自己创立的苹果公司驱逐何其相似。
被罢黜的博格心有不甘,在被迫离开的边缘,他成立了“先锋领航”公司,但与威灵顿达成的妥协协议给他戴上了两道沉重的“镣铐”:
- 先锋领航不能从事主动的资产管理业务。
- 先锋领航不能从事传统的分销业务。
正是在这种绝境下,博格展现了他天才般的商业破局能力。
为了绕开第一道镣铐,他巧妙地提出:
指数基金,只是机械地复制一个公开的指数,这不能算“资产管理”! 于是,全球第一只面向零售投资者的标普500指数基金得以诞生。 这在当时,与其说是投资信仰的产物,不如说是商业策略上的绝地反击。
为了挣脱第二道镣铐,他再次创新,推出了免佣金(No-Load),即我们现在所说的免申购费的直销模式。 既然没有佣金,自然也就不需要依赖他被禁止使用的传统分销渠道。 这一招,既是为持有人省钱的“合理原因”,更是绕开限制、釜底抽薪的“真实原因”。
驱动先锋领航早期两大核心创新的,除了理想主义的光环,更有博格个人在商业困局中的“复仇”与“破局”需求。历史的吊诡与魅力,正在于此。
18.2 先锋领航强大的“主动”基金业务
然而,故事的精彩之处还远未结束。如果说指数基金的诞生充满戏剧性,那么支撑先锋领航度过早期岁月的,还有一个被绝大多数人忽视的功臣——它那极其强大的“主动”基金业务。
是的,你没看错。那个被视为“指数投资大本营”的先锋领航,一直以来都运营着规模庞大的主动管理型基金,并且业绩极为出色。
这成功的秘诀,正是我在前言中提到的两大基石。
首先,是极致的低费率。
以博格的好友、传奇主动基金经理约翰·内夫管理的温莎基金为例。 《长赢》书中提到,在1991年,这只业绩超群的顶流主动基金,管理费率竟低至 0.37%! 这个数字,甚至比我们今天市场上的许多指数增强基金还要低。 当然,博格不断推动降低威灵顿旗下主动基金的费率,一方面是为了持有人,另一方面也被认为是在压缩当年“对手”的利润空间,可谓一石二鸟。
其次,是超越费率的投管能力与信托文化。
这或许是《长赢》一书最颠覆性的发现。书中有一张表格测算,即便将先锋领航旗下所有主动基金的费率,人为“调升”至行业平均水平,以抹去其低成本优势,它们的长期业绩依然能显著跑赢市场上的竞争对手。
这意味着,先锋领航的主动基金业绩好,并不仅仅是因为便宜。 这在某种程度上,甚至“违背”了博格本人在宣传指数基金时最经典的推论——主动基金作为一个整体,在扣除更高费用后必然跑输市场。
真正的护城河,是先锋领航独特的“持有人拥有公司”的股权结构。 它决定了公司的终极目标不是为股东创造利润,而是为基金持有人降低成本、创造价值。 这种结构,塑造了一种深刻的信托文化:
- 逆周期操作:在2000年科网泡沫最疯狂的时候,销售团队强烈要求推出科技基金,但公司投委会负责人坚决反对,理由是“我不会同意在市场高位推出科技基金,这对我们的客户来说不是好事”。
- 主动限制规模:当发现某只基金规模过大,可能影响投资策略有效性时,先锋领航会主动选择关闭申购,甚至从合作的外部管理人手中收回部分资金,以保护存量持有人的利益。
这种“持有人第一”的文化,吸引了海量且忠诚的资金,这又反过来让先锋领航在挑选外部主动管理人时(它扮演着MOM的角色)拥有了巨大的议价权,能以更低的成本进行合作。 这就形成了一个强大的正向循环,一个竞争对手难以复制的生态系统。
18.3 对A股主动基金发展的启示
先锋领航的故事,如同一面镜子,照见了当下A股主动基金的困境与出路。它告诉我们,主动与被动并非水火不容的敌人。 主动管理并非没有前途,关键在于两条:
回归合理的费率和践行真正的信托责任。
令人欣喜的是,我们正在看到一些积极的变化:
- 降费趋势:过去一年,A股主动权益基金的管理费率从普遍的1.5%降至1.2%,这是向正确方向迈出的重要一步。 每年为基民省下的0.3%,假以时日,就是一笔可观的超额收益。
- 利益绑定:市场上出现了“浮动费率”基金,管理费与业绩表现挂钩,跑不赢基准就要少收钱。 这是将管理人与持有人利益进行更深度绑定的有益探索,是“信托责任”制度化的尝试。
- 精品路线:一些基金公司开始更加爱惜自己的羽毛,走精品化路线,不再盲目追求短期规模,而是致力于为投资者创造长期价值。
虽然国内的法律框架,短期内无法复制先锋领航“持有人即股东”的股权结构。 但通过费率改革、产品创新和信托文化的建设,我们依然可以无限趋近其“以持有人为本”的内核。这或许就是中国主动基金行业未来赢得投资者信任的理想路径。
18.4 结语
《长赢》这本书最大的价值,是把我们从“主被动之争”的标签化迷思中解放出来,引导我们去关注更本质的问题:成本的高低与信托责任的有无。
先锋领航用自己的历史证明了,无论是主动还是被动,只要能坚定地站在持有人一边,为他们争取每一分利益,就能获得长久的成功。
这或许才是驱散当前笼罩在主动投资之上那片迷雾的真正力量,也是行业迎来下一个春天的关键所在。
PS: 读《长赢》前,我把《万亿指数》3重读了一遍,做了2万字的摘录,并让大模型据此浓缩了一篇指数基金小史,即第 17 章。
Charles D. Ellis, 长赢: 先锋领航领先之道, 译 林宁宁 (中信出版集团, 2025), 332, https://book.douban.com/subject/37397856/.↩︎
Robin Wigglesworth, 万亿指数, 译 银行螺丝钉 (中信出版集团, 2024), 388, https://book.douban.com/subject/36782886/.↩︎
Wigglesworth, 万亿指数.↩︎